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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扬
李扬
虚拟经济三议 
李扬研究员在第二届全国虚拟经济研讨会上的讲话 
(2002年10月12日,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

  虚拟经济是一个论理的概念。很多人同意,虚拟经济就覆盖的范围来说,是金融。如果就这个题目讨论下去,我同意这样一个看法。和戴老师(戴圆晨——笔者注)看法一样。但是我又觉得奇怪,戴老师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我们以后要大力发展虚拟经济”。这话听起来别扭,需要研究。有一批作理论研究的人要很好的研究。这样一个非常论理的、非常抽象的概念,拿到非常实际的、在第一线操作的人来做研究并不太适当。今天,我就三个问题与大家进行讨论:一是把金融作为虚拟经济来谈,在这种界定下,虚拟经济不可或缺;二是最近的美国财务丑闻中暴露的一些虚拟经济活动问题,其实美国发生的这些事件在中国市场上也一直都是存在的,而且对中国经济的发展和对中国金融业的发展也产生了不利的影响;三是既然虚拟经济不可或缺、有利有弊,那么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一、对虚拟经济的一般讨论 
  首先,我认为,在人类社会不可能无成本地取得、分配和使用信息,在交易成本不为零的条件下,虚拟经济是人类经济活动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们对虚拟经济的解释要从经济学中这两个最基本的概念加以阐发,一个是交易成本的概念,一个是信息的概念。古典经济学和新古典经济学假定交易是没有成本的,调整可以瞬间进行。这里,信息可以自由、随时取得。上个世纪后二十年,经济学中的主要发展就是在交易成本和信息这两个方面进行了非常多的研究。同时,把这些新的研究引入原来的分析框架,全面改造了我们的经济学体系,使得经济学更贴近实际,而我们要谈的虚拟经济也要从这方面来解释。由于我在前面作了一个等同,即虚拟经济等于金融,所以,我们谈虚拟经济的不可或缺就是谈金融的不可或缺。我想说,虚拟的现象主要体现在金融里,但是实际中,也存在虚拟问题。“虚拟”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不可实现”。在实体经济领域中,因为我们把一个经济活动看作虚拟经济,它当然对应着一个实体经济。而且,当我们说虚拟经济有种种不好时,虚拟经济有种种“虚”的时候,我们都会潜在地认定,哪个东西是“实”的,是合理的,是有道理的。事实上不是这样。当经济中供求不平衡的时候,有些产品是不能实现的,那些东西是虚拟的吗?虚拟经济不是虚假经济,而虚假经济有些不是金融,我基本同意这个看法,不过没有把握,可以考虑做个参考。 
  其次,我们知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才会有货币这样一个经济现象出现。货币的出现对经济有两方面的作用。
  第一,它对实体经济有促进作用,主要体现在它解决了储蓄和投资的跨时期配置问题。如果经济中没有货币,就不可能有跨时期的储蓄和投资,因为当期的储蓄必须转化为当期的投资,而且是同一个经济主体进行。资源的配置是我们要讨论的一个大的问题。这个配置应该有时间配置、空间配置,货币的产生就解决了时间的配置。今年生产的东西没有消费完,变成储蓄,把它卖掉,用货币形式保有,然后到第二年,再用货币形式把它支出出去。那么,当年的支出会超出当年的收入。但是,就这样一个事情其实已经酝酿着经济的虚拟化。首先,大家很清楚,货币产生的时候,就有了价值和使用价值的分离,两者之间就可以不一致。《资本论》中对这个问题谈的很多,我们现代的经济学也谈的很多。我不再多说了。
  第二,由于货币供应很可能而且经常是与货币需求不对应的,就有造成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的可能。一部货币史就是探讨货币供应怎样与货币需求吻合的历史,我们研究货币需求就是要创造一个怎样的货币供应去和它对应,实现无通货膨胀的经济增长是宏观经济学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呢?因为货币供应虚拟了。它代表商品,但不完全代表商品,特别是不一一对应。经济的虚拟化在货币产生的时候就有。 
  谈完货币问题之后,我们可以谈金融了。当我们不加区别、不作深入考究的时候,货币政策、金融政策、货币金融可以不作区分;但是当我们非常具体的、在政策层面谈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定要把货币和金融区分开。货币是供应到市场上用来交换的媒介,是价值计算的尺度;而金融是已经提供到市场上的货币的有偿转移,因此就有了资金的融通问题、期限问题和利率问题等等。那么,它的作用是什么呢?概括地说,就是提高资源配置的效率,它使得储蓄资源可以跨主体有偿转移(赤字单位和盈余单位之间余缺的调整)、跨空间有偿转移(储蓄从此一地区向他一地区的转移)。我们把所有具体的财富、生产资料都抽象化为一个货币单位。我们谈的问题是,这个货币单位在什么条件下、在什么时间、以什么利率,以及在什么附加条件下由谁转移到另外一个人的问题。在这样一个很虚拟的经济活动下,资源配置的效率将得到提高。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所谓“物跟钱走”和在实体经济下的“钱跟物走”是不一样的。在计划经济下,资源配置直接是物的配置;市场经济条件下,资源配置是货币的配置,而货币的配置是通过金融完成的,通过资金的有偿转让,经济的另一个方面进一步虚拟化了。那么,货币交易就脱离了实体经济,其自身成为目的,也就出现了一些以玩货币为生的人。但是它背后却有实实在在的商品和劳务存在。由此产生一系列金融风险(信用风险、市场风险、利率风险)。实体经济下不可能有这些风险。在货币产生的情况下仅有货币的时候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风险。但是,在金融活动产生的时候,我们用借贷的方式、用发债的方式、用发股票的方式展开的时候,在完成资源配置的同时,风险也就产生了。虚拟的第三个方面就是金融上层建筑的膨胀会引发金融危机。金融的发展使经济的虚拟化这种现象非常突出,而且给我们带来的风险很大,但是人类社会还是没有选择抛弃它,而是用一种更精巧的方式保留它促进资源配置的有利方面。 货币经济发展的下一个阶段就是金融衍生产品的出现。这里我们对衍生产品下个定义,即其价值是名义规定的,衍生于所依据的资产或指数的业务或合约。这里所依据的资产是指货币、股票、债券等衍生金融工具。这样的金融衍生工具是有积极作用的,通过远期、调期、互换、期货、期权等手段转移金融风险,提高流动性,这是金融衍生品的主要功能。防范金融风险有很多种方法,一种方法是不做,彻底杜绝风险的可能,但是也等于是因噎废食。另一种方法为积极的方法,如保险、对冲、多样化,都是可以防范一定的风险的,因为它们都是在保留整个金融领域引导资源有效配置的同时来最大限度地防范风险。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防范金融风险和提高流动性。但是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经济进一步虚拟化了。现在对衍生品做一个定义,衍生品是根据虚拟资产定义的,这样,金融和实体经济的关系若即若离了,如在衍生品的交易中根本看不到实际经济的活动。正确运用金融衍生工具是有好处的,但是不当的运用会增大金融风险,因为其自身成为交易品种,增加了新的风险。亚洲金融危机就是有人不当的、恶意的运用金融衍生品的结果。 
  中国现在的问题是要大力发展虚拟经济,而面对虚拟经济,重要的是趋利避害。就是说,要让其中的虚假成分得到充分的暴露。让其中不利于资源配置、不利于收入分配的因素能被人识别。当出现问题时,对于那些造成问题的人,要能够给予他们有利的打击,使得今后的人不敢以身试法,这是我们的重要工作。这包括:要完善会计制度,加强信息披露,强化社会舆论的监督(特别是舆论监督)和加强监管。监管分两套体系,一套是完善的法律制度和司法体系,它们构成一套监管体系,重在规则和事后;另一套体系是要有一个行政性的机构,可以直接对准入、运行、后续、处理处理直接承担责任,,重在事前、过程和机构(和人)的处理,而完善的监管体系应该两方面都有。另外还要加重惩罚。因此,面对虚拟经济的趋利避害,我们要创造这样一个制度条件。 
  二、从美国的财务危机中看虚拟经济的不利作用 
  我想说,理论界最大的误导之一就是所谓资本运作。这个词对于我们经济活动、金融遗害很多。下面举的例子,是美国人怎么做资本运作。 
  (一)安然事件 
  安然已经成为被唾弃的一个公司了。它做了这样一些不利于投资者的事情,都是在资本运作的形势下展开的。 先设置一个“特别目的实体”(SPE),相互之间进行关联交易,然后在中间找出监管空隙、会计制度的空隙和法律制度的空隙,从中做出虚假利润,提高价格来取得暴利。用所谓的特别目的实体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东西。按照美国现行会计惯例,如果非关联方对一个“特别目的实体”的股权性投资占该特殊目的实体资产总额(股权性资本与负债之和)的比例超过3%,且公司不拥有其50%以上的股权,即使该“特别目的实体”的风险主要由上市公司承担,上市公司也可以不将该特别目的实体纳入合并财务报表的编制范围。安然不恰当地利用上述规定,将本应纳入合并报表的至少三个“特别目的实体”排除在合并报表编制范围之外,导致1997至2000年期间高估了4.99亿美元的利润,低估了数亿美元的负债。 其次,安然做的事还很多。如空挂应收票据、高估资产和股东权益,其基本手法还是设立很多分公司,一些各种各样的特殊目的实体,互相之间换股、换债,股换债、债换股,这样倒来倒去,转移利润或转移负债,用应收票据的方式实现增大虚增利润的目的。安然于2000年设立了四家分别冠名为Raptor I、II、III、Ⅳ的“特别目的实体”,为安然公司对外投资的市场风险进行套期保值;2000年第一季度,安然在没有收到上述公司支付认股款的情况下,安然公司仍将其记录为实收股本的增加,并相应增加了应收票据,由此虚增资产和股东权益各1.72亿美元(按照公认会计准则,这笔交易应视为股东欠款,作为股东权益的减项)。2001年第一季度,安然公司与此类公司签定了远期合同,拟在未来向上述公司发行8.28亿美元的普通股,籍此交换它们出具的应付票据。按上述方式将这些远期合同记录为实收股本和应收票据的增加,又虚增资产和股东权益各8.28亿美元。 第三,就是通过有限合伙企业实现虚增利润。这还是资本运作,它生出了好多的合伙企业,然后通过与合伙企业之间的交易达到虚增利润的目的。安然公司为特别目的(主要是为了向安然公司购买资产或替其融资)设立了约3000家合伙企业和子公司,其中约900家设在海外的避税天堂。设立于1999年的LJM开曼公司(简称IJMI)和LJM2共同投资公司(简称LJM2,LJM1和LJM2,统称为LJM)在法律上为私人投资有限合伙企业,其实是安然控制的。以LJM的多名有限责任合伙人为与安然公司没有关联关系的金融机构和其他投资者为由,未将LJM纳入合并报表编制范围。设立LJM的目的,就是要使LJM成为向安然公司购买资产的资金来源、向安然公司投资的权益合伙人,以及降低安然公司投资风险的合作伙伴。1999年6月至2001年9月,安然公司与LJM公司(包括其子公司)发生了24笔交易,这些交易的价格大都严重偏离公允价值。这24笔交易使安然公司税前利润增加了5.78亿美元。 第四,就是利用合伙企业的网络组织自我交易以隐瞒巨额损失。为此,安然公司设置令人眼花缭乱的合伙企业和子公司,组成错综复杂的庞大合伙企业网络组织。 
  (二)施乐 
  现在被押上审判台的施乐,使用的同样也是类似安然的手段。即首先确认与租赁有关的收入。另外,除了成立公司之外,还有用金融租赁的方式。这里,我们指出了租赁有经营租赁、直接租赁、销售租赁。它用的是经营租赁的形式和销售租赁的内容,这样一变以后,就受不同法律的约束。它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转移它的利润和成本,达到对它有利的分配。施乐还有一种手法,就是利用“甜饼罐”方法调节利润。 所谓“甜饼罐”(cookie jar),在美国资本市场上特指公司设置一些准备作为报告业绩的蓄水池,一般都是在收益情况较好的年度以计提违规准备的形式设立,在有战略需要的关键环节释放(转回),以达到其操纵利润的目的。施乐公司在1997年,向欧洲的一家上市公司兰科集团(Rank Group)收购了双方合资公司“兰科施乐”20%的股份,使之成为施乐的全资子公司。施乐为此计提了1亿美元的准备以应付“未知风险”。1997年至2000年,施乐还计提或转回了约20项其内部称之为“缓冲准备”的准备,总额达3.96亿美元。施乐还操纵退税收入,利用分期确认退税收入手法建立违规准备,在1996年少计了1.57亿美元的利润,相应地在1997年到2000年间多计相等金额的利润。 显然,在这次美国财务诈骗风波中,我们可以总结出非常多的经验和教训。企业经常是做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投资不行了,就要搞资本运作。国内认为,资本运作是要让企业家不要只有生产商品和服务的概念,要懂得金融,要知道成本和筹资,要知道资本成本。结果在中国,成了炒作,成了在生产不行的时候自己救自己的手段。而现在市场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走了歧途。 
  三、面对虚拟经济,我们应当做的就是完善趋利避害措施 
  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的教训之一是金融衍生品在里面作怪。但是,当年的金融衍生品交易总规模在增加。这表明,在现代信息经济条件下,这样一种技术、交易成本、全球化的背景下,我们离不开它,所以就要对它进行趋利避害。一个就是设立公众会计的检查委员会,对监管者进行监管,要用民间的非盈利性组织实施监管,这包括加强公司的责任,财务信息的披露,加大违法的处罚力度。另外,还要报告重大的事情的发生,设立独立的职业规范委员会,实现内部最佳控制等等。总之,还需要在控制信息、充分展示信息方面做文章。 
  综上所述,虚拟经济的存在是因为我们在经济活动中,收集、处理、分配、使用信息需要成本,因为交易成本的存在,我们需要借助一些东西来有效完成这些交易,克服信息不充分的问题。如果信息问题、交易成本得以顺利解决,则虚拟经济就可以寿终正寝了,我们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南开大学虚拟经济与管理研究中心
2002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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